猫窝:岛主抄书

大刀

5岁那年,我搬了新家。我特别喜欢我的新家。老房子里的小朋友只知道读一年级才教的书,都不肯和我玩,没劲极了。这里的小朋友虽然也是这样,但有大刀兄为伴,我就很满足了。

大刀兄就住在我家楼下,别看他已经读“高二”了,却一点都没有别人那种脸色苍白、眼圈发黑的生病模样,依旧是红光满面,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,甚至比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还神气呢。除了眼镜,我还真看不出他竟是高中生呢,连爸妈也这样说。

从那时起,每星期日上午,大刀兄必是赶完一大堆作业,下午带着我一同出去。对于我们的外出,爸妈总是放心的。开头几个月是大刀兄骑车带我去,后来为了减轻大刀兄的负担,爸妈特地为我买了辆自行车,四轮的,两大两小,拆掉小的看上去就和大人骑的车一模一样了。(那时候这样的车还不多,我常在弄堂里看到很小的小孩踩着那种三个轮子的小车,像蜗牛一样,慢死了。)于是,每到星期日下午,总能在大街小巷看到我们的身影:一个戴眼镜的的大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蹬着自行车,一路骑,一路笑。

大刀兄向不喜欢平坦的路面,我也不喜欢。他专拣高低不平的路骑,我也跟着。车子一颠一颠的,车斗里的锁也一颠一颠的,跳舞一样,好玩极了。

一次,我们被一群一看就知道是高中生的人叫住了。他们停下车来,问大刀兄:“喂,大刀,哪儿‘充电’,还带个小朋友?”大刀兄说:“谁像你们,到处找课上。”他指指我说,“邻居阿缓,我带她四处走走。小孩子老闷在家里,不好的。”那帮人都“噢——”了起来。有个人说:“不怕‘孔方’看到:‘都高二了,还像小学生一样。要玩也要等考上大学再玩吧!’?”大刀兄笑笑:“怕他做什么?”突然另一个人叫道:“哎呀,来不及了!”于是,一帮人跳上车,转眼就骑得没影了。

那“孔方”是大刀兄的班主任,姓孔,平时说话不离“分”字,便有人把“分”解释为“钱”,戏称他为“孔方”。据说“孔方”这名字好多年前就有了,直用到现在,真是长寿得很。上次他来家访的时候,我正在大刀兄家里玩,所以认得。

后来,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羡慕起我来了,他们羡慕我有辆漂亮的小自行车,更羡慕我不用一天到晚上课。原来小朋友们也是和我一样爱玩的。啊,我竟成了班上最幸福的小孩哩。

但最让我得意的,还是大刀兄会讲许多稀奇古怪的大侠的故事。他知道红花会,知道“宝刀屠龙”,还知道韦小宝和康熙皇帝之间的故事。他还说,他的名字“大刀”便是从前常用的一种兵器,像关公的青龙堰月刀就是。有时候,他也会讲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,什么流放地宁古塔啦,苏东坡被贬黄州啦,都没有那些故事带劲。

一天夜里,“孔方”老师又来家访了。他脸色苍白,眼镜片像啤酒瓶底一般厚,弯着腰好像永远直不起来。大刀妈看见他,一下子变得谦恭起来。她笑着说:“哟,孔老师,真是辛苦您了,那么晚还来家访。”转过头去嚷,“大刀,你又闯什么祸了?还不快出来给孔老师问好!”大刀兄皱着眉走出来,显得很疲倦的样子。这时,大刀爸也从屋里迎了出来,草草聊了几句,就进屋去了。我在楼上,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,看不到他们做了什么,只是听隔壁阿婆说,那个“孔老师”很晚才走。

自那以后,大刀兄就变了。他不再给我讲大侠的故事,也不再带我出去玩了。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但不会是什么好事,因为从那时候起,每晚都能听到他的吼声:“啊——”,像动画片里的恶狼在叫一样,好恐怖。

其间我也去找过大刀兄,可每次都被他妈赶了回来。她拉长了脸说:“阿缓乖,不要再找我们大刀玩了。我们大刀高三了,要毕业了,要考大学。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’呐!万一考不上,那可丢脸了!嗳,你年纪还小,不懂。嗯,将来会懂的。”

我好像是懂的,但似乎又真是不懂。管它呢,反正将来我迟早会懂的。

没有了大刀兄,我再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玩了。不过没关系,我还可以在弄堂里玩。这一切,小朋友们当然都看在眼里。一次,班里的博士问我:“你的那个大朋友呢?”“准备考大学呢!知道吗?考——大——学——!”我朝他笑。博士也笑,还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,显得不太相信。

大刀兄要考大学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,于是好多小朋友都来讨好我,给我糖,给我饼干。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,还不是想通过我巴结大刀兄,或是想请大刀兄教一年级的功课呗。我不干。大刀兄忙着呢,我不能影响他考大学。若是大刀兄真考上大学,那才好呢。不是因为我成了“大学生的义妹”好风光风光,而是因为考上大学大刀兄就可以和我一起玩,可以继续讲故事给我听,可以开开心心地做每一件事了。我衷心祝福他。

然而大刀兄到底没能考上大学。大刀妈总是哭丧着脸,大刀兄也成天低着头,好像犯了罪似的。“你这没出息的东西!”他妈在院里喊,“从明天起,不准你再碰书了,只配送牛奶!……还有,把那些书卖掉!”大刀兄走出来,并不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他爸在屋里说:“大刀喜欢文,你偏让他报理,现在好了!”他妈冲进去说:“你懂什么?理科录取率高,将来薪水多!”

一星期后,大刀一家都搬走了。搬家前夕,大刀兄从窗口爬进来找我。他给我一捆书(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香港“武林盟主”金庸的小说,大刀兄的故事都是从那上面看来的,书里还夹了些纸,是他自己写的,并不比书上的逊色多少),叫我好好保存,因为这是他学生时代唯一的纪念品。“也许,我这一辈子再不会拿笔了。”他看着那些捆得结结实实的书说。我听了,心里不太好受。我的将来也会是这样吗?我不知道。我有些害怕了。

于是,我成了小朋友们讥讽的对象。他们总是拉成一圈,把我围在当中,向我喊:“大学生!大学生!”甚至还有人凶巴巴地向我要糖,说我骗人,白送了我两粒糖,要讨还。其实,他们的糖我一粒都没有要。后来他们都不理我了,只有博士看到我还朝我笑笑。

后来我进了小学。后来我小学毕业,进了中学。后来我快初中毕业了,每天被无穷无尽的习题包围着,参考书买了一套又一套,卖了一捆又一捆。那次我在外语附中门口看到博士,他的眼镜已厚得和那“孔方”差不多了。博士问我有没有再看到大刀兄,我说没有。他说他羡慕我还没戴眼镜,视力好。我笑笑。其实,这一切只有我自己最清楚,我总是感到眼睛又酸又热,只好拼命做眼保健操。他笑我太天真了,哪有考上重点而不戴眼镜的?

然而就在第二天早上,我碰到了大刀兄。那天我被热醒了,于是就早早去学校。正走着,突然我发觉那个送奶工人的背影极像大刀兄,过去一看,真是他!他惊异地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在我面前的,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充满活力的青年,而是皱纹满面、华发早生的陌生的面孔。一时间,我们竟不知说些什么好。良久,大刀兄问我:“快中考了吧?”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“好好读书,填志愿千万要想清楚,别像我那样。初三功课紧是紧了些,坚持一下就过去了,考个好学校。”他说。我哽咽了,只是不住点头。短短十年,他竟变了那么多。最后,他叫我扔了那些书,把他忘了。还没等我答应,他就跨上黄鱼车,骑着走了,任凭我怎么喊都不答应。

第三天我仍旧早早上学,但没见到他,第四天,第五天,都没有,直到现在。

一九九九年一月九日初稿
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二日定稿

首发《青年报·学生导刊》1999年暑期专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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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is entry was published on 2007/03/24 at 08:00. It’s filed under 小说, 岛主瞎讲 and tagged , , , , . Bookmark the permalink. Follow any comments here with the RSS feed for this post.

One thought on “大刀

  1. 都是金庸啊古龙们害的,我也是让他们害了,才弄成现在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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