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窝:岛主抄书

哲学家伉俪的爱与生活

    有两种爱:一种轰轰烈烈,惊天动地;一种点点滴滴,细水长流。《神雕侠侣》中的杨过固然偏爱前者;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前者可遇而不可求,后者才是常态。不要小看后一种爱,正是靠着这种相濡以沫,阿伦特(Hannah Arendt)和布吕歇(Heinrich Blücher,本书译为布鲁希尔)搀扶着,携手迈出黑暗时代。
他们相识于1936年的巴黎,相识于异国他乡的流亡之路。那时,纳粹势力崛起,使得具有犹太血统的她,和身为共产党员的他,在祖国无处容身。那时,恐惧萦绕在他们心头,既来自迫害,狱中战友彻夜呼喊,也来自动荡,对方无音讯。这样的岁月里,对方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温暖最柔软的港湾,尽管那时,她有她的丈夫,他有他的妻子。
1939年,战火起,他身陷拘留营,仅仅因为他是德国人。墙内墙外,欲见不能,仅仅因为她不是法国人。通信是他们唯一的交流渠道。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,他的信必须用法文书写,并且通过审查,才能达到她的手中;然而,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婚姻大事。墙内,他病痛缠身,物资短缺,却仍不忘思念她,鼓励她,安慰她;墙外,不再有人知道她的具体感受,因为她给他的信件已全部遗失于战乱。
天地之大,何处才能允许他们安下小小的一个家?是大洋彼岸的纽约吗?1941年,他们去欧就美,“out of the night”。这一走,自此便将他乡作故乡。人生地疏,经济拮据,语言有碍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,亲友亡故的消息频至,初到美国的日子是那样艰难,而彼此之间则更显珍贵。幸好,难民组织和朋友们及时施以援手,助他们度过难关。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,他们在拒斥中努力融入新的国度。寒冬之后,春意渐至,暗夜之后,旭日徐升。
她重返欧洲,是在8年之后。她告诉他,她从空中“重见欧洲的第一个国家”,是爱尔兰。当她驻足巴黎街头,“泪水夺框而出”。当她徜徉波恩街头,过去种种涌上心头,“然而,这一切都是错觉!”当她重新踏上柏林的土地,“激动得快要发疯了”。物仍是,而人已非,这就是故国。多年后,在一次电视访谈中,当被问及是否怀念前希特勒时代的欧洲,她回答:“Was ist geblieben? Geblieben ist die Sprache.”(还剩下什么?只剩下语言。)而他,出于对飞机的疑虑,则又隔了12年,才在战后第一次访欧。

    此时的阿伦特,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女,而成长为知名学者:她的著作先后问世,被翻译成多种语言,在各国出版;她多次受邀访问、参加会议;她出访暂住地的邻居们像明星般对待她……而此时的布吕歇,也走向了事业的高峰:他的课程极受学生欢迎,即使是夏季学期出勤率杀手的热浪,也没能驱散他的听众;他被同事们推荐出面摆平学生的静坐示威,原因是他在学生中的好人缘;他被几所学校以高薪争夺……
功成名就的他们,是不是就从此高居广寒、不食人间烟火了呢?不。除了交友圈充斥着学者、作家、报人、出版商等学术文化界名流,除了他们的工作是写作、出书、备课、教学、访问、开会,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。他们也会抱怨,抱怨同事间拉帮结派,抱怨编辑拖欠稿费,抱怨院长克扣工资,抱怨学校行政管理混乱,抱怨会议冗长无聊,抱怨旅舍昂贵狭小,抱怨出访地人民呆头呆脑,抱怨天气不堪忍受,抱怨家里住进了客人。所不同的是,作为学者,他们有能力在国外用外语和人争吵。最有趣的当属1952年夏,纽约酷热,两口子为是否要安装空调,来来回回讨论了许久,让人忍俊不禁。
正如封底文字所言:“在这本通信集中,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阿伦特的思想渊源,把握她的思想脉络,认识一个作为学者的她,而且我们还可以生动地认识一个作为人、特别是作为女人的她。”作为女人的阿伦特,要为丈夫烧饭,会抹口红,会和女友们交流衣裙打扮,爱买皮包,这时她和普通女子没有任何区别,丝毫不像坊间流传的那般“女博士是灭绝师太”。30多年的书信,为读者还原了一对哲学家伉俪真实的爱与生活。

    这是一本好书,可惜翻译差强人意。试举例一二:
237页注4:“即美国高校教育的学分体制,一定数量的‘credit’学分既可作为‘艺术系学士’或‘社会学学士’的毕业学分,以后也可作为‘毕业研究’要求的学分。”——布吕歇是哲学教授,带的学生会拿艺术系学士和社会学学士?原来问题出在翻译上:bachelor of arts,文学士,与bachelor of science(理学士)相对,美国学士学位只有这两种。毕业研究,恐怕当译为“研究生研究”。
310页注1:“按照美国英语的说法意思是过去了的就是这些。”——什么意思?其实这是一处语法说明,代词this指代先前提到过的事物。
507页注2:“这里指的是对汉娜•阿伦特的小说《耶路撒冷的橡树人》(五篇,连载)的反应,它们被刊登在1963年2月和3月的《纽约人》上……”——所谓小说《耶路撒冷的橡树人》,分明是艾希曼审判报告《耶路撒冷的艾希曼》(Eichmann in Jerusalem,或译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》)之误(德语die Eiche意为橡树)。
以上是笔者阅读时发现的疏漏中的一部分,未查阅原文。

[德]罗•科勒尔编:《汉娜•阿伦特/海茵利希•布鲁希尔书信集(1936—1968)》,孙爱玲、赵薇薇译,贵州人民出版社,2004年5月,37元。

(本文承蒙同门好友马华灵指正,特此致谢。)

原载【读品】第51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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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is entry was published on 2008/04/01 at 08:00. It’s filed under 岛主瞎讲, 书评 and tagged , . Bookmark the permalink. Follow any comments here with the RSS feed for this pos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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